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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利專家黃萬里一生情繫江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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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三門峽大水壩的一點補充說明 - 李悼芬



水利專家黃萬里一生情繫江河。從他身上,不但可以解讀黃河,還可以解讀時代。(黃肖路提供)

 

  黃萬里一生命運與黃河息息相關。圖為今年6月14日黃河小浪底水利樞紐工程第五次調水調沙的壯觀景象。(新華社)

不聽馬寅初,多生了中國幾億人;
不聽梁思成,拆了一座老北京城;
不聽黃萬里,毀了中國的母親河。

踏入21世紀之初,北京知識文化界流傳著上述《順口溜》,三位主角馬寅初、梁思成、黃萬里,前兩位早在五0年代就已享譽海內外,只有被毛澤東指為「腦後有反骨」的水利專家黃萬里鮮為公眾所知,直到生命的最後歲月,他才獲得遲來的榮譽。也許是他的思想太超前了,只有今天才獲得理解。

坎坷一生 說真話不說假話

一個三門峽水庫的錯誤決策,造成幾十萬蒼生的不幸與苦難。當年極力反對三門峽水庫上馬的黃萬里,情繫江河是他輝煌坎坷一生的根源。從他身上,不但可以解讀黃河,還可以解讀時代。曾擔任過毛澤東秘書的中共改革派元老、原水利部副部長李銳指出,「黃萬里的命運是個人的悲劇,也是中國的悲劇。他是中國水利界一個非常偉大的馬寅初式、陳寅恪式的悲劇人物」。
「我爸爸一生只說真話,不說假話;他只會說真話,不會說假話。儘管講真話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,但這是爸爸一生恪守的做人原則。」1982年自北京移居美國馬里蘭州的黃萬里小女兒黃肖路,在接受世界周刊專訪時,說這是她從父親身上感受最深的一點,她以父親為榮。
黃萬里系出名門,1911年8月20日在上海出生。父親黃炎培是晚清舉人、著名教育家,岳父丁惟汾是孫中山時期的革命元老。黃萬里育有六個子女,全家人都經歷了大陸歷次政治運動的衝擊,目前只有大女兒黃且圓留在北京,其餘五個子女均定居海外,在美國的有長子黃觀鴻、次子二陶及小女兒肖路;次女無滿居法國;小兒子魯淳在香港。
黃肖路的丈夫章賢傑1981年自北京赴美國馬里蘭大學留學,翌年黃肖路以陪讀身分攜著一歲多的大兒子章道一來美,1984年小女兒章進一在美國出生,帶著兩個稚齡子女的黃肖路乾脆開起了托兒所。
前兩年兒子在伊利諾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後,黃肖路的丈夫體貼地叫妻子「不要再那麼辛苦了」。考慮到女兒也在麻省理工學院拿了物理和化學雙學位,目前正在申請醫學院。黃肖路結束了托兒所所長的工作,目前處於退休狀態,準備集中精力整理父親的詩詞遺作等,強烈的使命感驅使她要宣揚父親的高尚人格和治河思想。
黃萬里(1911-2001)以務實求真、敢於直言,被譽為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良知典範,並被視為「20世紀中國水利史上一道亮光」。近年致力民間思想研究和口述史學的大陸學者丁東指出,黃萬里的一生,基本與20世紀同行;他的命運,是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縮影。

丁東是最早「發現… … {黃萬里」的有心人之一,並是《長河孤旅:黃萬里九十年人生滄桑》(趙誠著)一書的重要推手。在他的「推波助瀾」下,2000年9月,山西省畫報出版社的《老照片》,發表了時任山西省黨校教師的趙誠撰寫的《但教莫絕廣陵散》一文,突出介紹了黃萬里的事蹟。

丁東說,當時,水利界大多知道黃萬里不尋常的學術造詣和坎坷人生,但由於他的名字在中國公開的報刊書籍上難見蹤影,他的著作和學術思想也沒有機會公開出版,所以鮮為人知。

2001年8月27日,黃萬里與世長辭。當時許多知情人都撰文悼念黃萬里,緬懷他的人格風範。丁東說,早在1957年,中國請蘇聯專家設計好了三門峽水庫,開工前中央曾召集大陸國內專家70餘人舉行三門峽水庫論證會,討論這個耗資巨大的工程,也許不少水利專家都看出了三門峽大壩泥沙淤積將威脅渭河、西安,當時對蘇聯專家方案提出不同意見的有溫善章等數人,但只有黃萬里是唯一的徹底反對派,挺身而出公開反對興建三門峽大壩。他力陳建壩攔河之害,直言:「一定要修,將來要闖禍的。歷史將要證明我說的觀點。」他並提議,如果一定要修,切勿將河底的施工排水洞堵死。

但當時北京高層聽不進黃萬里的諍言,不但堅持按蘇聯專家的設計堵死了排水洞,毛澤東還「欽點」黃萬里成了右派。他和同時代的中國知識分子一樣,背負了民族苦難的十字架。

1959年,毛澤東在批判彭德懷時還說:「你和黃萬里一樣腦後長著反骨。」
毛澤東前秘書李銳回憶,在盧山會議上,毛澤東看到彭德懷就提起黃萬里,所以身邊的人都知道毛對黃印象深刻。李銳真正認識黃萬里是在八○年代後期對三峽論證時。他說:「黃萬里這個人,他對三門峽的意見,是忠而謗。他的這種命運出現在中國,真可以說是一個極有代表性的例子。」

改學水利 他以拯農為己志

黃萬里出身鐵路橋樑工程師。一個偶然,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。那是1931年,長江、漢水氾濫,水淹武漢三鎮一百天,雲夢縣城一夜之間頓成澤國,死亡七萬人,災民哀嚎,震驚全國。面對江河氾濫給廣大人民造成的苦難,黃萬里哀民之痛,當時就動了改學水利的念頭。爾後(1933年)黃河決口數十處,人民生命財產損失難以估量,黃萬里毅然出國改學水利,以拯農為己志。由於聽說黃河最難治理,他立志學水利治黃河。

黃萬里父親黃炎培是革命黨人出身,一向憂國憂民,他多次對兒子說:「中國自有史以來,從來沒有農民對不起統治者,只有統治者對不起農民。」他希望兒子將來好好造福農民。

1933年,黃萬里參加庚子賠款留學考試被錄取。1934年元旦啟程來美。先後就讀康乃爾大學、愛荷華州立大學及伊利諾大學,1937年獲伊利諾大學工程院博士學位。期間,他自行駕車4萬5000哩,實地考察美國的大小水利工程。
就在那一年,黃萬里學成回國。乘船行經日本,停泊橫濱,一秀麗華人女子登船,黃萬里一見傾心,兩人在途中相談甚歡。黃萬里得知她叫丁玉雋,當時在日本東京女子醫學專科學校習醫,其父親是辛亥革命元老丁惟汾。

黃萬里第一次自上海到南京拜訪未來岳父時,丁惟汾一聽他是「上海人」,馬上認為「靠不住」。後經交談,覺得他「還算老實」。不久,抗日戰爭爆發,八一三事變後,鑑於日本已在上海登陸,烽火連天,黃炎培託人為兒子正式向丁惟汾提親,一對新人在兵荒馬亂中在盧山完婚。

丁玉雋兼具大家閨秀和現代風範,與黃萬里結褵逾一個多甲子,無論順流逆流,都與丈夫風雨同舟,把自己畢生的命運跟丈夫緊密結合在一起。黃萬里認為,如果說他一生中有什麼最幸運的事,就是婚姻。他在詩中得意地稱之為「各出名門天賜姻」。丁玉雋為了與丈夫終生廝守,1948年底未隨父親去台灣,此後顛沛流離,對丈夫始終不離不棄。

黃萬里學成回國後,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邀請他出任該校教授和系主任,為他婉謝。他要考察中國的河山,取得實踐經驗,為治理江河、消除水患打基礎。抗戰勝利後,他回到南京任水利部視察工程師。1947年至1949年任甘肅省水利局局長兼總工程師。

北京清華大學原是美國退還庚子賠款建立起來的中國留美預科大學,是中國一流學府之一。中國現代史上許多大師的名字與清華連在一起。1953年初,黃萬里從他的母校唐山交通大學 (中國屈指可數的老資格工科大學之一)調入清華水利系任教,沒想到帶來後半生的苦難。

獨排眾議 力主黃河不能清

黃河是中國的母親河,它流經土質疏鬆的黃土高原,挾帶著大量泥沙在下游沖積成一片約25萬平方公里的三角洲平原。這種造陸功能對於缺少平川地的農民來說,是天賜良土,所以有人認為黃河是一條利河;但是,由於黃河泥沙不斷淤積、決口,每次決口都給下游人民的生命財產帶來重大損失,所以也有人把它視為害河。

也許是命運使然,黃萬里一生禍福都與跟他同姓的黃河息息相關。他為黃河治理和三門峽大壩傾注了大量心血。

黃萬里既是水利專家,還是一位頗有古典文學造詣的詩人,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詩詞。他說:「我是用詩人的情感搞水利的。我是一個科技工作者,又是一個詩人。」

《中國國家地理》雜誌艭x執行編輯單之薔認為,黃萬里之所以反對三門峽大壩,是因為詩歌給了他人文情懷,看到了淹沒的土地、遷移的幾十萬百姓。而三門峽28萬移民被迫遷離家園,每個人獲得的補償只有600元人民幣 (約合76美元 )。

單之薔指出,黃萬里反對建三門峽大壩的另一原因,是基於他在美國所學的水文學知識,他親自駕車看遍了美國各條大江大河上的水利工程,更重要的是他累積了黃河流域治水的實踐經驗。他認為三門峽大壩一旦建成,關閘蓄水,渭河水流入庫區內的速度就會放緩,泥沙會在河口急速淤積,在河口形成翹尾巴的攔門沙,導致渭河受阻,河水倒灌。這將淹沒關中平原,威脅西安,在發洪水時,形勢將更險峻。

黃萬里認為三門峽不是一個好的壩址,因為他透過實地考察和歷史文獻研究得出結論:黃河在三門峽以上一段是淤積的,而不是沖刷的,在此建壩,只會加速淤積,為了防洪而建大壩把泥沙攔截在中上游。黃萬里的治河理念,在他的詩詞中有很好的表達:

「源頭水土應保恤,沙人河槽須縱逸。洼道輪流潦可泄,立農建土賴洪積。而今壩蓄復堤塞,清水頂沖長告急。」

黃萬里反對把黃河稱為「害河」,他認為黃河是好河。有人視黃河的泥沙為負擔,他卻視為「珍貴的東西」。他說:「肯吐瓊漿淤萬傾,千年斯土民踐踏。」意思是:沒有黃河帶來的泥沙,哪來的華北大平原?哪來我們腳下千年踐踏的土地。

1955年,當時的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主持了關於黃河規畫的第一次討論會,黃萬里在會上力排眾議,不同意蘇聯專家的規畫。他當面對周恩來說:「你們說:『聖人出,黃河清』。我說黃河不能清,黃河清,不是功,是罪。黃河泥沙量雖然世界第一,但它造的陸地也是最大的。」

1956年6月,黃萬里向黃河流域規畫委員會提出《對於黃河三門峽水庫現行規畫方法的意見》,反覆強調:三門峽築壩後,下游的洪水將危害下游堤防。針對綜合規畫及三門峽築壩已形成全國人大決議難以挽回的現實,黃萬里特別提出三門峽大壩一定要刷沙出庫的建議,為日後泥沙大量淤積預作準備。

1957年三門峽要上馬了,在一次討論會上,黃萬里再次「不識時務」反對在三門峽築壩。爭辯七天無效後,他退而求其次提出:若一定要修此壩,建議切勿堵塞六個排水洞,以便將來可以設閘排沙。此點全體通過,但蘇聯專家堅持按原計畫,把六個底孔都堵死了。

因言獲罪 毛澤東欽點大右派

時間驗證了黃萬里的預言,而且很快就成為事實。三門峽水庫1960年開始運轉,第二年泥沙就淤積了渭河流域,下游全線告急。接著出現了潼關以上的黃河及渭河大淤,兩岸農田成片被淹,土地鹽鹼化,威脅古都西安。與此同時,渭河平原29萬農民流離失所,被迫向寧夏、陝北等缺水地區移民,後遺症至今未能消除。

更有甚者,七○年代以後,那些被堵死的底孔又以每個一千萬元人民幣的代價打開,重新打通排水洞,以洩泥沙,降低水庫水位。這一折騰,前後「繳學費」不下百億。

1957年,是黃萬里生命中的災劫年。就在三門峽動工的同年5月,他在清華大學校刊上發表短篇小說《花叢小語》,批評北京的市政建設和三門峽方案,沒想到這成了他因言獲罪被打成右派的重要罪證。校領導向毛澤東送上《花叢小語》,注定了他當右派的命運。此文被毛澤東欽點為「特大毒草」,他質疑黃萬里在文中「把百花齊放政策後的國內形勢,描繪成春寒料峭,雨聲淒切……。這是什麼話?」

當時《人民日報》在發表《花叢小語》時,用毛澤東的「什麼話」作標題,這三字後來被沿用下來,成為該報批判右派文章的專欄題目。而黃萬里由於是毛澤東親自欽定的右派,命運可想而知。清華一批有良知的熱血學子,由於成了堅定的「保黃派」,為他鳴不平受牽連也成了右派,與他們愛戴的老師一起打入另冊。

即使在那「政治賤民」的艱難歲月中,黃萬里一直「放不下黃河情,解不開黃河結」,始終沒有忘記三門峽和流離失所的人民。1964年,身處逆境的黃萬里,覺得不能坐視三門峽水庫造成的災難,不顧個人安危,再次向國家領導人上書,希望自己的意見引起當局重視。

當三門峽水庫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了黃萬里的預見時,他本來有一次摘除右派帽子的機會,但他為了再進忠言又一次「觸怒龍顏」。

黃肖路說,1964年,毛澤東在春節座談會發表講話,對她在座的祖父黃炎培說:「你兒子黃萬里的詩詞我看過了,寫得很好,我很愛看。」當時黃萬里的子女都很高興,以為父親的帽子這一來摘定了。可是,毛澤東卻透過黃炎培要黃萬里「寫個檢討」交上去,本來這是一個好機會,「不識抬舉」的黃萬里,卻本著一士諤諤的精神,繼續賦詩上書毛澤東,質問為什麼在1957年三門峽論證會議上,與會者70多人,但除了他外無人敢講真話,「請問:國家養士多年,這是為什麼?」這樣的口氣和思路,毛澤東的反應可想而知。

血洗清華 險死還生逃一劫

文革十年浩劫,是絕大多數中國人苦難深重的日子,不少知識分子被迫害致死。對死裡逃生的黃萬里來說,這段日子比之前當「大右派」的九年要難得多。
黃肖路回憶歷史上有名的北京12校紅衛兵「血洗清華園」的恐怖一幕:1968年8月24日,清華大學的紅衛兵抄了她們的家,黃萬里在自家後院被他們用帶著金屬扣的皮帶抽打後背。這時,鄰居一個十多歲男孩也混進來,用磚頭擊中黃萬里的後腦勺。「爸爸後來回憶,當時頭轟的一下又昏又疼,心想這下死定了。」幸虧主持打人的大學生立刻制止:「不許打頭部。」言下之意是可以打別的部位。後來紅衛兵把那男孩轟走,黃萬里背部已被打得血肉模糊,留下一條條血痕。連續幾天不能躺,只能俯臥。

8月26日半夜,清華紅衛兵又組織一次大規模打人事件,黃萬里及時帶著妻子和黃肖路躲到附近一條小渠的橋下,才逃過一劫。後來,黃萬里給周恩來總理寫了一封信,讓妻子跟黃肖路拿去國務院上訪接待辦公室遞交。幾天後,有人來清華宣布,「不准打人」。黃萬里估計是他的信起了作用。

儘管周恩來下令不許打人,但仍不能阻止這些紅衛兵對師長的侮辱。紅衛兵認為清華二校門是「四舊」,讓「黑五類」去拆。革命小將們給黃萬里等「牛鬼蛇神」都剃了「陰陽頭」,他回家後,乾脆找出剃頭推子,把剩餘的一半頭髮全部剃掉,變成光頭。

1969年,黃萬里與清華大部分師生被下放去江西鯉魚洲「勞動改造」,這是一個因處於血吸蟲疫區而被廢棄的勞改場,不少人後來死於血吸蟲病,也有不少人死於肝硬化。

黃萬里被工宣隊懷疑是「國民黨特務」,被隔離審查,白天勞動,晚上開批鬥會,由於他交代不出自己的「特務罪行」,工宣隊對他展開車輪戰,時間久了,他身體和精神都頂不住了。最後,被鬥得神志恍惚的他,連自己也搞不清是不是特務了,居然給大女兒黃且圓寫了封信,叫她幫助回憶。
1970年,黃萬里在體力和精神的雙重壓力下,終於不支中暑,在從農田回來的路上昏倒了。這時他顧不上血吸蟲,爬進農田旁的水溝裡,泡在水中,撿回一命。後來,他的病越來越重,覺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,1971年寫下七絕《夢吟絕筆》:「一死明知素志空,九州行水失斯翁。但教莫絕廣陵散,枉費當年勞苦工。」

詩言志。即使在死亡的幽谷裡,可憐黃萬里還在介懷自己一生所學不能為中國水利事業作貢獻,痛惜平生所學未能派用場。

九死一生,黃萬里終於擺脫死亡陰影,1971年秋從江西回到北京。但工宣隊覺得「太便宜了他」,又把他下放到三門峽水庫,讓他掃廁所接受批判。這反而給了他一個近距離考察三門峽水庫的機會。在那樣的惡劣環境下,他仍把心思放在如何治理黃河上。

從1957年被毛澤東打成大右派,歷經22年半的折磨,直到1… …
1980年2月,黃萬里才等到右派「改正」的一天。他是清華右派中倒數第二個被改正的(最後一個是錢偉長)。

斯人已逝 忍對黃河哭禹功

歷史翻過了一頁。右派改正後,黃萬里應邀到四川、湖南、天津和桂林等地講學,1987年還應邀到美國12所大學作學術報告。可惜的是,由於他為了維護個人尊嚴,不願「走過場」申請當博士研究生導師,他是清華唯一拒絕寫申請的教授。因為不是博導,到了年齡就退下來,不能再招收研究生。因此,右派改正後,他這位留美博士幾乎與講台絕緣。

而多年的右派生涯,影響了黃萬里的身心健康,從1979年開始,他先後大病四次,分別做過胃癌、膽囊切除、結腸癌、前列腺癌和睾丸摘除手術。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,他仍惦記著治水,臨終留下「治江四策」的遺言。

2001年8月20日,清華大學水利系提前為黃萬里慶祝九十大壽,系裡的老師們湊錢出版了一本非正式出版物《黃萬里文集》,作為給他的生日禮物。黃萬里本來很想出席的,結果力不從心,翌日就進了急診室,延至8月27日辭世。

丁東認為,黃萬里水利思想的高明之處,在於他能把河流當作活的生命來尊重。他說,人們因黃河挾帶泥沙而認為它是害河,其實,黃河是一條好河,正是這些泥沙沖積成了黃河三角洲平原,成為比長江三角洲、珠江三角洲都大的三角洲。黃萬里認為,三門峽是新中國建設最大的敗筆之一。

單之薔指出,「我們對歷史認識有多深,我們前進的才能有多遠。直到今日不能正視三門峽水庫的錯誤,不能總結三門峽的教訓,是中國水電開發的隱憂。對一個對三門峽水庫不敢反思的水利水電界,我們怎麼能把中國的大小江河交給他們去開發!」

黃肖路指出,最早讓世人知道黃萬里治河思想的,是大陸知名記者戴晴。早在1993年,她就用「尚蔚」的筆名發表《忍對黃河哭禹功》一文介紹黃萬里,並不遺餘力在國際上宣傳黃萬里。接著是前吉林省文聯副主席鄂春,於1997年在吉林省文藝雜誌發表《敢對「上帝」說不的人》,使黃萬里的事蹟逐漸為世人所知。

踏入21世紀,隨著趙誠的傳記文學《長河孤旅:黃萬里九十年人生滄桑》於2003底年殺青,一幅歷史畫卷展現眼前,黃萬里的的名字又一次在大眾媒體上頻頻出現。

這一年,渭河流域發生五年一遇的小水,卻釀成五十年一遇的大災,一千多萬畝農田受災,其中二百多萬畝歉收,災民五百多萬,直接經濟損失八十多億元人民幣。禍源起於三門峽水庫,慘痛的教訓再次驗證黃萬里的科學預言,中國水利界廢除三門峽水庫的呼聲越來越高,黃萬里的真知灼見也越來越廣為人知。

本來公道自在人心,但人性的醜惡也不可避免。一名當年贊成三門峽水庫上馬、並在黃萬里被打成右派後參與批判的知名專家,在接受中央電視台訪問時,居然說他當年就反對三門峽水庫上馬,卻隻字不提黃萬里。一時間群情激憤,輿論大譁。許多人站出來仗義執言,要求恢復歷史本來面目,為黃萬里討公道。

2004年「長河孤旅」面世,趙誠編著的另一本《追尋黃萬里》相繼出版,書中收集黃萬里生前親朋好友的紀念文章,以及黃萬里本人詩詞作品選。黃萬里的學術主張和人生軌跡,為更多人瞭解。正如丁東所言,「黃萬里的精神必將薪火相傳,澤被後世」。

黃且圓在悼念父親的文章中表示,黃萬里和他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,絕不會因權勢或偏見而放棄科學的真理,這就是黃萬里在任何打擊和挫折下總是坦然無忌的原因。「他們活得太艱難了,可是也活得堂堂正正,活得有聲有色。」(本報記者/曾慧燕)
2006-09-03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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